-
就知识分子、自由与政治三问题答古吟声先生
2007-09-26
版权声明:转载时请以超链接形式标明文章原始出处和作者信息及本声明
http://juror.blogbus.com/logs/10032876.html
就知识分子、自由与政治三问题答古吟声先生
古兄:
您好!来信收到,仔细拜读过,受益良多,在此谨表谢忱!
您来信中的观点,我十分赞同。鉴于您来信中所谈及的知识分子、自由与政治等问题,本身具有很好的探讨价值,所以我在此也想就这三个问题略抒己见,以求教于阁下。
首先,您谈到了现代正常的文明国家中知识分子的困境与后极权主义国家中知识人堕落的成因区别。现代正常的文明国家中知识分子的困境,在我看来主要有以下几个方面:第一,由于科学哲学的深入展开,尤其是波普尔的“批判理性主义”的认识论的影响,使得真理和科学不再披着庄严和神圣的面纱。随之而来的是,传统知识分子对学术和真理的那种特有的敬畏感也被消解掉了。从现代的认识论哲学来看,这无疑是个进步。因为,“理性的自负”确实给人类带来过无与伦比的灾难,人类经受过血的教训后才明白必须要对人类的认识能力本身保持一种怀疑和批判的态度。在这种背景下,现代学术范式更推崇实证研究,反对大而空的理论演绎。实证研究,将研究对象限定在经验实在的范围内,固然有助于确保知识的可靠性,防止唯理主义的滥觞,但也降低了知识的人文强度,抹去了知识的价值维度。表现在知识分子身上,就是:知识分子一方面要追求知识,另一方面又不能不时刻对自己的认识能力保持批判性怀疑;一方面知识分子往往都是带着价值感来从事学术事业的,另一方面,他们又不得不时刻注意从他们的认识过程中剔除掉这种价值感,从而获取一种更为纯粹的知识。第二,现代的学术发展,使得各个领域的专业化不断加深,每个学者仅能从事于一个很小的领域。另一方面,社会的进步使得不同领域之间的对话与合作日益密切。这使得每一个知识人都是庞大的知识生产车间中的一个工人。知识人成了“知识工人”,他们必须依赖其他的知识群体才能有所作为,单个知识人对社会的重要性大大下降了。第三,正如雅斯贝尔斯的“轴心时代”理论所揭示的,现代社会已经是“科学轴心”时代了,哲学对人类社会的影响会日益式微。现代社会是一个充分自由,非常多元的社会,加之消费主义的盛行,使得哲学图景日益黯淡。人文类尤其是哲学类知识分子那种影响社会,改良社会的抱负将越发不切实际。而后极权主义社会中知识分子的堕落,诚如您所言,更多的是因为制度因素使然。后极权主义社会中知识分子所面临的首要问题无疑是学术受到政治强权的挟制,没有学术和言论自由。没有学术和言论自由作为前提,学术的生产机制必然歪曲。知识分子既然不能以学术和知识为追求,那么其言路与权力和金钱结盟,也就是自然而然的事情了。
其次,您谈到了自由问题。我认为自由这个词我们平时用的很多,但大都没有区分语境。我认为区分不同语境中自由的不同含义是非常必要的。哲学中的自由,不同的学者有不同的定义,且相差很大,这里我不揣浅陋,姑且将哲学中的自由理解为“度量理想与现实之间的和谐程度的一种标准”。基督教神学中的自由主要聚焦于人和上帝之间的关系。政治学中的自由,大致可以分为积极的自由和消极的自由。前者也可以理解为参与或影响政府的自由,比如选举权、被选举权,集会、游行、示威的权利;后者可以理解为规避政府的自由,比如政府不得无故侵入自己的住宅等。法学中的自由,可以用孟德斯鸠的那个定义来描述,即“做法律不禁止的任何事情的权利”。经济学中的自由,主要是指人们自由进行经济活动的权利,其对立面主要是政府指令性计划、市场条件下政府的各种经济规制以及各种反市场的垄断力量等。社会学中的自由,则是指社会领域对人的行为限制,比如社会道德、社会舆论以及社会组织等对人的选择的限制。就您的来信而言,您所说的自由应该是指政治学中的自由。毫不隐讳,我本人是政治自由的坚定支持者。历史上有很多思想家提倡自由政治,也有很多思想家鼓吹精英政治,就其各个立论的积极层面去考虑,他们都能持之有据,言之成理。然而,当我们从事情的消极层面去考虑时,自由政治才会是所有政治中最不坏的一种。自由政治最可贵的价值不在于他的积极方面,而在于他的消极方面,即对暴政的防御方面。自由政治所能取得的社会效果也许在一定的时间地理条件下不如精英政治,但自由政治永远也不会发生精英政治所可能带来的暴政和奴役。更何况,自由政治所仰仗的民主选举制度本身也使得政治决策者具有某种精英性。因为,能够被民主选举成为自由政治领导者的人必然具有某种杰出性和精英性。由此可见,自由政治本身在某种意义上也是一种产生精英领导者的体制。
再次,您谈到了如何理解“政治”这个词语的问题。我认为这同样需要区分语境。在政治学中,政治可以理解为一个社会的权力架构模式,或者一个社会的利益分配框架。但在现实生活中,政治这个词的含义却是非常丰富的。当一个人说“我讨厌政治”时,他要表达的意思其实只是他不关心政府领导人,不关心社会新闻;当人们谈论职场上的“办公室政治”时,他们所说的其实是指办公室内部的各种勾心斗角和争权夺利;各种新闻中经常讲某个人政治素质高时,说的其实是指他能够“紧跟”,能够“高举”。还记得央视记者王志在采访易中天时,问易在评三国时讲了太多的权谋,是否是对政治的庸俗化。易中天先生立即反驳到:“这哪里是对政治的庸俗化,这就是政治的本质”。好样的,易中天先生认为政治的本质就是权谋,权术。应当说,易中天先生的这个用法,在我们现实生活中也很普及。比如,我们说某个人政治手腕高,“懂政治”,其实就是说这个人懂权术。可见,汉语词汇的用法确实复杂多样,个中微妙,有心人得之。
以上浅见,算是初略答复。企继续赐教。
祝工作顺利、身体健康、诸事顺意!
D
2007年9月26日于苏州
收藏到:Del.icio.us








评论
古大哥对“屠夫看的懂,学者也爱看”的学院式散文的追求,我深表赞同!那种动辄满嘴术语的人,我也很反感。说客气点那叫“晦涩”,说不客气点那就是“卖弄”。据我看,那样的人,往往是刚有了点学问便迫不及待的要让旁人知道,为了让旁人知道,就搬出那些门外人听不大懂的术语,来显示自己“非同一般”。(反映在大学里,这种人最容易出现在三年级)真正学到深处的人,恰恰不弄玄虚。
另外,我对政治的理解,跟古大哥是一样的,那也是政治一词的本意。不过,现实中的事物,总是以脱离本意的模样存在的,因此现实中的政治也就成了以权术为本质的东西,诚如学长所言“政治是肮脏的”。
不过,我还是比较惊异于你对未之园和我行文风格的比较。因为凡是即阅读过他的大作,也看过我写的东西的朋友,大都认为他比我学究化的多。这几年中,我的学术文字虽然远比未之园等朋友少很多,但始终“虽不能至、心向往之”追求一种“屠夫看的懂,学者也爱看”学院式散文风格,中国人文-社会学界这些年来有一种不良风气,就是存心运用一种晦涩的语言,把简单的问题复杂化,甚至生造莫名其妙的概念表达本来就空无一物内容,这都令我非常反感并时刻提醒自己写作时要尽力避免此种倾向,从你的回应看,我做的还是非常不到位。
自从马基雅维利以来,西方政治学一直把政治定义为权力的游戏,而哈维尔却提出要以道德,以良心作为政治的出发点和归宿点。正因为如此,他把这样的政治叫做“反政治的政治”。 我以为在正常的社会中生活、学术、政治应该分开,但在我们这种非常态的环境中,你想分开的话,恐怕也是注定做不到的,这就是我在前面一个回复中,引用哈维尔这段话的缘由,不知道,这样解释,L小妹妹明白否?
读了两遍,很长见识。时常能从这里读到这样的文章,真乃大学一大幸事!
学长跟古大哥,各有千秋:古大哥的学术,是一种学术性的学术,学长的学术,是一种生活化的学术。古大哥把学术抽象为学术,而学长把学术引入生活。学长特别擅长于,归纳出社会生活中的种种,然后以学术的思维、以易懂的语言、加以浅显的例子(举这些浅显的例子特别重要,对于我这种不入学术之门的读者来说)将之阐释出来。内容全面而条理清晰,意义深入而文字浅出。
一点感受,冒揣了:)
推荐《自由之后》一文,http://details.blogbus.com/logs/10061778.html,我上封信引的胡平的一段话,即出自该文。这篇文章的最后一部分“开放的心灵与执着的进取”确实对现代知识分子来说是一个张力,只有前者,弄不好将堕入犬儒主义,而过分强调后者,则常常失之于狂热与骗执。所以我在上封信尾推荐了两本书:《理念人》是正面考察知识分子的历史脉络,《知识分子》则是用辛辣的笔法在一个个生动的故事中,揭露出某些大知识分子的虚伪与不端。
关于生活在后极权主义人们的反抗,哈维尔曾有这样一段精彩描述:“他们可能就是些作家,按自己的愿望写作而置官方的审查和要求于不顾,当官方出版社不予以发行时,他们则由地下方式发表他们的作品,他们也可能就是哲学家、史学家、社会学家,或进行任何独立学术研究的人,如果不能通过官方渠道,他们则通过地下方式散发他们的著作,或者组织秘密的讨论会、讲演和专题研讨班;他们也可能就是老师,秘密地把官方学校不允许的知识传授给青年;他们可能是牧师,无论是否任神职或被褫夺了传教的权利,也努力坚持自由的宗教生活;他们可能是画家、音乐家或歌唱家,不顾官方机构对他们的看法,尽管去作自己的工作;他们可能是分享和帮助传播这个独立文化的任何人,可能是用一切手段来代表和捍卫工人利益的人,致力使工会工作有真的意义或组织独立的工会;他们可能是大胆向官方呼吁,要他们注意不公正的事情,力争绳之以法的人,他们也可能是各种青年团体,竭力摆脱控制并按照自己的价值观而过独立的生活。这些人的名单还可以列下去。”诚哉斯言,这就是所谓“反政治的政治”。